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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骑开封的狂欢,只有亲历后才能感受到意义

探索夜骑的背后,是什么让人们涌向开封

Francis Zhang Jun 09 2025 · 阅读全文需要1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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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2024年11月19日,就在前一段时间,河南省郑州市的大学生们大规模地骑上共享单车,在深夜凌晨出发,沿着郑开大道,一路向东,跨越接近五十公里的路程,抵达开封市。

他们的目的非常简单纯粹,前往这个八朝古都,郑州的近郊城市,去游一趟清明上河园,去登一次古城墙,去喝一碗几十公里外兴许不一样的胡辣汤,又或是——去吃一笼灌汤小笼包。

据说正是因为“吃小笼包”这个看似荒谬的原因,四位女生,从郑州骑共享单车到了开封,然后将这段经历发到了互联网上。却没料想到,在几个月后的十月末,突然就成为一批又一批大学生骑行的缘由。

于是,这场浩浩荡荡打着“青春”旗号的大规模骑行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变得狂热起来,每天出发的人数不断增长,开封的清明上河园、万岁山武侠城等景区也迅速抓住这个大好的向外界宣传自身的机会,开放了所有大学生免门票参观、夜间专场表演和骑行开封领取景区年卡的活动。随着车流量不断上升,郑州和开封交管部门开始在道路两旁设置安全护栏,引导骑行者们有序前行。

但是互联网对夜骑的扩散宣传还是太过于迅猛,人流量、车流量飞快地上升,郑开大道往开封方向陷入拥堵,汽车的正常行进受到占道骑行的影响,大量的工作人员被安排到沿线,很多自媒体人士、媒体、宣传自家商品的人、热心群众开始聚集在路边。有的架起摄像机直播沿线盛况,有的搭起大棚发放各种骑行补给。每个人都参与其中,不亦乐乎,但是空气中也弥漫着失序的气氛。

终于,骑行的热潮在11月8日晚上达到了巅峰,很多人或有组织的,或自发的,决定在那天晚上组团出发,按照一些参与者的说法,有多达“二十几万人”参与,骑行的人群——主要是大学生——不仅仅来自郑州,还来自全国其他省份。

而笔者有幸在11月4日切身体验,甚至加倍体验了夜骑开封的过程。我们一行两人,从开封市龙亭区金明大道大梁路口出发,沿着郑开大道一路向西,朝郑州进发,并准备从郑州再骑回开封,同样是共享单车。

郑开大道是一条2006年11月19日建成通车的连接郑州市和开封市的东西走向城市快速路,全长39.2KM,是中国首条跨市域建设的城市道路,设计为双向十车道(部分路段含非机动车道),道路中间有隔离带,郑州往开封方向非机动车道和机动车道之间基本没有隔离带,开封往郑州方向部分路段有完全分离的非机动车道,道路部分区域设计有人行道,但是更多区域没有。郑开大道后来进入开封市后略有延长,覆盖开封市西边界到市区。

从金明大道路口出发时,还很难看出有夜骑的迹象,此时是晚上20:00左右,非机动车道上是开封市民骑着电瓶车和三轮车。又过一段路,经过开封市西湖后,路上出现了一些专业骑行爱好者,他们动作自然,迅猛有力,一波接一波超过我们。

开封市西侧分布着二十条左右的纵向公路,称作一大街到二十大街。从八大街开始,我们便看到了一些骑着共享单车的开封市民,多数是夫妻俩,或是情侣们,还有一些是大人和小孩子们。他们的速度都很低,我们很轻松地越了过去。后面在开封的大门处还看见了一大群摩托车手和摩托车,他们组成车队,开着双闪灯集群前进。十三大街左右之前的路旁路灯很密集,在那之后稍微少一些,路旁出现了更深的阴影。

保持着接近22KM/H的共享单车超高速度,我们很快到达了开封市和郑州市界门,这里已经聚集了一小批人,他们在集合拍照,准备稍作休息后继续前进。进入郑开大道主干,灯光又密集起来,车流量很少,路旁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骑行者。我们看见每个路口的绿灯都对对向来车延长开放,即使这样,似乎还是不够车流通过。每当红灯转绿,对面的骑行者就会大喊一声,然后向前嗖的一声弹射出去。

“真是吓人。” 我当时这样想。

一路经过一个又一个的路口,等待了一次又一次的红绿灯,离郑州市四环路越来越近。从不知道哪个路口开始,对向的工作人员把围栏挡在部分车道中间,不再允许机动车通行,自行车骑行者们更加开心了,肆意驶入干道骑行。我们还能发现对面从郑州前往开封东向的自行车流愈发壮大,那时才晚上九点半左右,而据一些消息,骑行大部队要到每天晚上十点左右才会集合出发,所以这还不是最拥挤的时间。

掠过路边黑色的树林,伴随着车流,我们到达了河南省科技馆附近。此时是晚上22:30,往郑州方向也开始拥挤堵塞起来,自行车的速度一降再降,汽车刹车连连,从后面看已是一片红色的光海。终于,连仅存的一点非机动车道也被插入的汽车堵住,我们迫不得已从彻底静止的汽车间经过,穿过京港澳高速的桥洞,抵达郑开大道的起点,郑州市东侧,东四环路和金水东路末端交叉路口立交桥。

在整段骑行旅途中,真正让我感到震惊的场景便出现在这里,对向的自行车流黑压压的朝我们身后袭来。人群高喊着口号,举起各种印着洒脱的句子的旗帜,拿着音响和喇叭,点燃了鞭炮和烟花浩浩荡荡地从我们眼前簇拥着通过。四周回荡着各种声响,骑行者的喊叫声,围观者看热闹的支持声,烟花的爆鸣声,各种充满节奏感音乐的声音。好一个摩肩接踵和熙熙攘攘。

除去欢闹的人群,我们还发现很多交通警察,他们站在旁边,略有些无奈地看着密不透风的车流和两旁等待通过的民众。十五分钟过去了,他们站了出来,挥起双手,想让疯狂的车流停下来,但是在开始的一分钟,全部都无功而返。其中,我还听见一位交警同志拿起对讲机喊着“挡不住啊,太多(人)了”。终于,在奋力的喊声中,在身穿反光背心的交警用身体阻拦下,车流降速了,车流停下来了,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似乎是为缓一口气。交警同志们排起了一条线,拦住跃跃欲试想要横穿而过的人,尽管如此,还是有人不顾劝阻冲过去。

我们赶忙推着共享单车,从一排人面前通过,到了对向车道。也许是越来越多的单车出现在队伍后方,隔断的通道在两分钟之后又再度消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喧闹再度占领整个立交桥下。

同行的朋友有事,和他分开后,我去了市中心。一路上,郑州的各个大道上还是汽车飞驰而过,看不见几辆自行车在行进。很难想象几公里外有一个如此热闹的地方。离开主干道,就愈发的寂静,沉寂的行人道,沉寂的非机动车道,沉寂的机动车道...... 这一切都和刚刚形成了难以言喻的对比,我的大脑逐渐冷静下来。我找了个小摊,喝一大碗热丸子汤,又来了碗肠粉,最后以一个塞满酱肉的卷饼结束了凌晨的能量补给。

来时我看到了返程回开封的车流有多么密集,多么缓慢。有一位陪我们两人同行一段路的骑行爱好者说:那样的缓慢,那么近的车距,是非常危险的。我决定等到凌晨两点之后再返程,避开疯狂的骑行大部队,以求获得略微舒适些的体验。

第二天02:00,从郑州老火车站出发,我又再度坐上共享单车,一路晃晃悠悠地向城东骑过去。仿佛动作电影里面追逐巷战时从一条又一条小巷中穿出的特工一样,每一个路口都有零零散散几辆自行车加入前进的队伍。虽不成群,但是我能感觉到,大家都是朝着一个方向在前进。除了自行车流,还有在郑州东站片区时不时遇到的几个大学生,他们多是坐火车到达郑州,想要体验夜骑开封的。可惜准备工作没有做足,大概他们也想不到,方圆几公里的所有共享单车都已经被一扫而空,只能沿着马路笑着一边聊天一边向前走,不知道该去哪里。

这种感觉十分微妙和奇特。凌晨两点半,郑东新区开阔的公路上,没有一辆汽车,没有行人,但是有一股细细的、安静沉默的、断断续续的自行车流,他们时而左转,时而停下来等红绿灯,时而从立交桥下同一个桥洞穿过。没有什么声音,很安静,但是我能嗅到活力的气息,他们的脸上都伴随着要干一番大事般的激动和熬了半个夜晚的轻微疲惫。

经过一小批围着载满共享单车的调度车的人群,又是熟悉的立交桥下,已经没有两个小时前的热闹,像是狂欢一晚后清晨的夜市,地上散落着各种塑料包装袋,用一片狼藉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此时是凌晨三点左右,自行车的数量减少到原来的30%,虽然少,但是大家的热情丝毫不减,依旧有举旗的先锋、伴随其身旁的开路者、居中的大部队和殿后的几个人。路上已经看不到专业骑行者和摩托车手,想必他们已经到达目的地,开始休息或是去景区游玩了。

郑州到开封的距离随着起点和终点的改变是区别很大的,我选择了最长的一条线路,从开封市区到郑州市中心区偏西,单程65KM,最后我额外添加了来回的方案。我也感到疲惫和厌倦。疲惫是因为一整晚没有睡觉,加之出发前一日只睡了3个小时。厌倦则是因为频繁地感到惊喜和失望。郑开大道虽是城市快速路,但是红绿灯数量很多,大概1km就有1.25个红绿灯,很多路口都会有路牌,指示前方的岔路和直行的方向,以及距离等等。很多次我看见“开封”两个字出现在蓝底大牌的上方,当我以为要到了的时候,我发现下一个路牌上,夹在开封和箭头之间的横向岔路,又换了一个名字。就这样反反复复,令人烦躁。

我开始不再有来时的热情,没有了来时的速度。我拼尽全力踩下单车的踏板,但是运动软件的提示告诉我,这只有14KM/H,远不及来时高达19KM/H的令人生畏的共享单车全路段均速。大腿根部已经酸胀,得益于共享单车人性化的座椅设计,臀部甚至有一种撕裂般的疼痛感。汗水一点点渗出皮肤,浸入贴身的衬衫上,然后又被冷风刮去一部分,留下冰凉的体感。来时没有用处的手套、围脖,没有戴上的帽子、没有拉紧的拉链,在此刻全部派上了用场。尽管加上一层又一层的衣服和保护,我还是感觉到寒意渗入身体。过去我有很多登山方面的经验,我很清楚加了很多衣物还是感觉冰冷是失温的前兆,所以我很快找了一家少有的小摊,买了一大盒热腾腾的辣子鸡炒饭,狼吞虎咽地把所有米饭和辣椒颗粒都收入胃中。终于,我感觉暖意升起,缓慢而有力地驱散了寒冷。

人群依旧笑容满面地向前保持着8-10KM/H的速度,稳定地推进。与此对比之下我只有疲惫和无比的疲惫,好几次困意让我极其危险地闭上了双眼,再次睁开已经偏移了一个车道,吓得一激灵,然后降速再降速,穿过倒下的护栏,到路沿石上坐下,弯曲膝盖,闭上眼睛休息十来秒,然后又是一个激灵,站起来继续。我非常渴望逃离这条路,渴望立刻回到舒适的房间里,躺在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觉,但是黑色的夜空和亮黄的日光路灯告诉我:我还在这条路上,我还没有到达终点,我还需要继续前进。

戴上耳机,放着充满活力的歌曲,就这样拖着状态低迷的身体,我真的在凌晨六点左右赶到了郑开大道靠近开封界门的区域,本以为可以很快进入开封,然后返回市区,没想到的是,在这里彻底堵死了!车流一动也不动,自行车塞满了每一条车道,非机动车道上是堆成小山的共享单车,行人也无法通过,只能停下。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家开始把自行车扛过一米高的隔离带,搬到对向车道前进。即使这样,也迅速地塞满了,双向的车道都陷入瘫痪,每个人都很焦急想要通过,但是没有一点解决方法。对向还有一列载着郑州大学生的几辆大巴车想要通过,但是汽车冲击耳膜的笛声无论重复多少遍,也始终不能让大家挪动半步。

随着日出的到来,天空从墨黑色转为了黛蓝色,一点点地明亮起来。然后唰的一下,所有的路灯关闭,只剩下等待的人群和蓝色的天幕,在吵闹中也仿佛出现了一丝静默的气息。终于车流开始缓慢移动,我也跟着大家,被裹挟着,走一步停一步,终于在七点左右通过了开封界门。

很奇怪的是界门处没有什么障碍物,单纯是因为大家都想要在开封市界的路牌下合影留念,所以导致严重的交通堵塞。进入开封界后,出现了单独的辅路和机动车道,但是更多的人还是沿着机动车道前进,正如前面的几十公里一样。辅道上有很多停下的共享单车和正在吃东西或是休息的人群,垃圾随处可见,还有倒在路旁的共享单车。

早上07:30,我依次通过二十、十九、十八......三、二、一大街,主干道还是只允许自行车通过,但是人群都开始沿着右侧前进,不像刚进入开封在最中央的道上骑行。开封市开始复苏,很多汽车在南北走向的公路上行驶。终于在金明大道附近,交警开始指挥自行车驶入非机动车道。

天已经完全亮起来,因为云层遮挡的缘故,看不见日出,但是夜骑的激情似乎随着白昼的到来消散了很多。骑行队伍也减少了大半部分,剩下的全都朝着开封核心旅游区域前进,多数准备前往清明上河园去领取年卡或是进园参观。

当我距离清明上河园和城墙还有1KM左右时,道路再次被堵得水泄不通,这次不是机动车道,而是非机动车道和人行道。很多人将骑来的共享单车锁住停在路边,加之逆行的电瓶车和自行车,还有顺向的宽体三轮车卡在半路。我也把自行车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归还,因为是开封市的共享单车,所以停车还算方便,也没有被收取调度费。

步行半个小时,08:30左右,到达清明上河园,端门口满是排队等待进园的和排队在游客中心申请年卡的大学生,又是一片热闹,但是此时相较于夜晚的放浪多了一些秩序,多了一份冷静。

我的来回夜骑旅行就这样结束了,包含休息时间耗费13个小时,共计130KM。只有亲身感受,才知道夜骑开封这个属于年轻人的狂欢是什么,意味着什么,等等此类。

骑行之前、骑行时、骑行之后,我都看见互联网上有各种文章,或鼓励赞美这种骑行,或批评此类活动不务正业,也有一些中立的观点,认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骑行而已,算不上什么重大意义的事情。

对我而言,我认为这是大学生们,或者是当代年轻人们的青春活力的展现,也是压力的有效释放,更是通过环境培养锻炼自我的意志的宝贵机会。

施一公教授在清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2015年毕业典礼上讲大学的意义,他说:“我们为什么来大学呢?我以为,是学做人。做人并不是一定要做我们觉得可望不可及的英雄模范,更不是要学八面玲珑会做人的那个“做人”,我觉得是学做一个健全的、有自信的、尊重别人的、有社会责任感的人,大学最重要的目标就是培养这样的人。”

夜骑开封,恰好就是这样一个合适的机会,让我们学会规划安排,教我们坚持前进,让我们意识到团队和集体对个体前进的重要意义和价值,以及考验我们如何协调繁忙劳累的工作和日常的生活之间的平衡。这正是学着做一个健全的人极其关键也是必要的步骤。

美国作家保罗·索鲁在《老巴塔哥尼亚快车》里面有这样的话:我感兴趣的是在晨光清醒之后的故事:从熟悉到有点陌生,到颇为新奇,到全然不识,最后置身于奇乡异地。重要的是旅程,而非抵达;是旅行,而非降落。

夜骑开封何尝不是一次旅行呢?从一个熟悉的地方,走一条路,到另一个不了解的地方。在这场小小的旅行中,我们看到了自己的能量,发掘了自己的潜能,感受了时间的变化并且收获了快乐的记忆。这是无比奇妙的,从完全的未知,到走完这段路后的自信和熟识感,都是重要且珍贵的。

有人批评道夜骑带来了交通的混乱,让郑东新区的居民出行不便找不到共享单车,给开封带来了一大片难以回收的车辆。这些固然不假,但是在我看来,这都是未参与者的一种旁观点评,我们不应当因此受到影响,乃至怀疑骑行的意义。沿着非机动车道骑行是合法的行为,将共享单车骑出运营区,但是按照用户协议支付调度费,这也是完全合情合理的行为,共享单车堆满开封,这涉及到单车运营商的应急调度能力,只要我们停车时注意位置,不要阻塞交通。

我们在思考夜骑时,不能只从一个方面出发,去批评,去表扬。而是要从更多的方面思考,去体会它对于每个参与者都意味着什么,带来了什么,而不是盲目地鼓励骑行,或是提前否定骑行的意义,然后为此寻找论据。

夜骑不需要什么额外的意义,《达摩流浪者》有一句:“小花开满岩石间的处处,它们都是自由生长的,不应任何人的要求而生长——就像我一样。”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我们都清晰地在生长,有着自己的目标,有自己定义的意义,也许对于其他人这不算什么意义,但是对于我们自己,这充满了意义,这充满了价值,这就对了。

我了解到在11月9日下午,交管部门便推出了限行措施,共享单车公司也表示跨市骑行会警告三分钟并锁车,夜骑似乎降温了,估计之后也不会再有这些天晚上的狂热。所以,这成为绝唱了吗?

不,夜骑开封是新时代青年人的突破自我局限性的尝试,它代表了年轻人们对各种困难的挑战,它体现了当下青年人的自信,他们敢于迎接未曾遇见之事物。虽然夜骑开封的盛况难以再复现,但是当今还有太多太多的地方需要他们,他们会去勇敢地挑战未知,在社会的每个地方挥洒自己的青春,潇洒、自信且积极地去学习,去生活,去感受,去改变。